伊甸之光（代跋）

徐小斌訪談錄

賀桂梅徐小斌

徐小斌在當代文壇似乎始終保持著一種局外人的姿態(tài)。她以詭譎的想象力、超拔的智性與敏銳的感受力長久地構造著一個個由神秘的文化符碼筑成的別處：從一個精神病患者眼中的世界，�；�，到敦煌，中緬邊境的佤寨，藍毗尼城，我們從中讀到的是體察社會歷史文明與人性深層悲哀的別一種視角，她的小說如同美麗的珊瑚觸角，向我們展示了當代寫作無限的多樣性與可能性。她心愛的人物，則是具有透視人類靈魂的通靈性，勘破世情、揭示本真的永遠的精神流浪者。他們的存在隱隱地構成與現(xiàn)代文明社會的緊張的對峙關系。對于徐小斌而言，寫作既是一種以血代墨的生命需求，同時也是一次次以文化密碼編織的智性游戲，她的小說由此成為智性與詩情、科學與神秘、象征與隱喻、回旋與變異、玄奧的形而上空間與深刻的女性經(jīng)驗等交織在一起的敘述怪圈和迷宮；猶如埃舍爾的繪畫與巴赫的音樂，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由異域回到當下，由神秘轉(zhuǎn)入現(xiàn)實，又從現(xiàn)實過渡到更高層次的未知。

徐小斌是具有自覺的女性意識的作家，在歷史與現(xiàn)實經(jīng)緯交織之處，她大大加強了女性文學的深度與廣度。在想象力普遍匱乏的當下，徐小斌的小說以她遺世獨立的姿態(tài)成為夢想的詩學。（法加斯東·巴什拉）。如果巴赫金關于中心話語意識形態(tài)神話將在世紀末破產(chǎn)的預言成為現(xiàn)實，那么另一種神話神秘中心話語將應運而生，它將穿越世界，走向深刻的終結(jié)，在不可知的語言極地，昭示著不斷更新的自由降臨這正是徐小斌向我們展示的世界，在90年代世俗與超越，拜金狂潮與人文情愫，眾聲聒噪與天籟之音的沖突與對峙中，徐小斌現(xiàn)象值得我們足夠的重視與研究她彌足珍貴。

賀：你是比較早開始創(chuàng)作的，1981年就發(fā)表作品了。有你這樣創(chuàng)作年齡的作家一般都和社會語境結(jié)合得比較密切，但你的創(chuàng)作卻始終和社會語境以及大家普遍關注的話題離得比較遠，這樣也很大程度地影響了你被文壇與社會的關注。我想請你就此談談你的創(chuàng)作情況。

徐：有一位批評家認為我的小說是寫作在別處，我比較認同。作品有各式各樣的分類法，從某種意義來講，我的作品大概有兩類：一種是迷宮式、寓言式的寫作，如《密鑰的故事》《迷幻花園》《藍毗尼城》《蜂后》等等，這類寫作對我來講是一種智力的挑戰(zhàn)，讓我迷戀；而從《河兩岸是生命之樹》《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調(diào)查》《末日的陽光》到《雙魚星座》《羽蛇》，則構成我的生命軌跡，可以從中窺見一個生命過程中深度的傷痛與隱秘，寫這類作品是生命的需求，它是一種感官的寫作，身體的寫作，很疼痛，傷筋動骨。我很欣賞美國著名女性主義者蘇珊·格巴的說法，她說女性藝術家體驗死（自我，身體）而后生（作品）的時刻也正是她們以血作墨的時刻。以血作墨實在是對女性寫作的一個準確的界定，比所謂個人化要準確得多了。你知道，在一個人迷戀于以血作墨的時候，他是不大在乎外部對他的關注程度的。

賀：我讀你1983年寫的《河兩岸是生命之樹》感到吃驚。因為在1985年以前，吸引人們注意力的那些作品，往往把所有問題的解決都寄希望于社會問題的解決；對人的心理和情感的體驗都帶有一點夸張、漫畫式的色彩。但在你的作品中，一開始就能開掘人的心靈深度達到那樣的層次，具有濃郁的激情，這種激情只是在《晚霞消失的時候》這樣的我們稱之為具有貴族氣的作品中才有�？梢哉f你一開始寫作就顯得比較成熟。那么小說寫作的語言、形式以及小說本身的一些常識和經(jīng)驗，還有作家找到的那種能與本人的氣質(zhì)契合的敘述方式，你是如何獲得的？

徐：這里面可能有比較復雜的原因，可能跟我的童年經(jīng)驗和一些后天經(jīng)歷有關。小時候我曾經(jīng)是個很自閉的孩子，對成人世界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和格格不入，好像始終生活在內(nèi)心世界，以至外部世界的記憶變得支離破碎，盡管我也做過知青的尾巴，干過最苦的活兒，但并沒有留下太多那個時代的痕跡，就像沒活過似的。但是痛苦、恐懼與孤獨在一個敏感的孩子那里必然會積郁成一種巨大的激情，在適當?shù)臅r候?qū)ふ倚�泄的渠道。寫作當然是最佳渠道，因為起碼是合法的。（笑）另外，可能啟蒙得比較早也有關系。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給我講了大量的童話，印象最深的就是海的女兒。早期教育的確非同凡響，海的女兒情結(jié)幾乎影響了我的一生。還有《紅樓夢》。九歲開始讀《紅樓夢》，初衷是為了偷嘗禁果，后來就看入迷了，看成了神經(jīng)衰弱，差點兒休學。那時狂熱地喜歡看小說。特別在文革中，人們都風起云涌鬧革命的時候，我卻偷偷地看各種各樣的禁書，《前夜》《怎么辦》《牛虻》《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紅與黑》等等就是在那時讀的，這些書又使我有了一種十二月革命黨人情結(jié)，（笑）后來又迷上了梅里美和茨威格。但是，這一切與當時的社會主旋律形成尖銳的對立和反差，這種對立與反差對一個正在跨越童年門檻走向少年的孩子來講，是一種極大的刺激和誘惑，也形成了一種心理生理上的撕裂，這種撕裂很容易讓一個孩子生出反骨。事實也是這樣，我一直習慣于逆向思維，喜歡找出別一種思維方式來看待約定俗成的東西，這樣的結(jié)果使我在現(xiàn)實生活中常常倒霉，卻對創(chuàng)作大有裨益。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我自己的一些情感經(jīng)歷和生命體驗，它使我想起達利的一幅畫：海水像薄紗一般可以揭起來，被剝離的海水有如被提純的經(jīng)驗一般鮮血淋漓�！赌┤盏年柟狻房梢哉f是我最早的被提純的經(jīng)驗。它寫了一個女孩在時代的喧囂中固守自己內(nèi)心的一種美麗的不諧和音，那時我甚至有一種古怪的想法：純粹的愛情不能是兩個人的愛情，只有當愛情成為一個人的愛情時，愛情本身才能純粹和完整。就像茨威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那個女人用整整一生的時間來愛一個男人，而當她彌留之際才把這一切告訴他，男人拼命回憶，卻只是捕捉到了一點零星的影像，以及隱隱的遙遠的樂聲。這種唯美傾向在我早期作品中比比皆是，在《請收下這束鮮花》和《河兩岸是生命之樹》中達到了極致。

賀：我覺得《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調(diào)查》寫得成熟冷峻，而且和《河兩岸是生命之樹》有較大的差別。撇開當時的社會語境而表現(xiàn)一種至少對當時的人們來說很獨特的東西，需要一種很強的勇氣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