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天的陽光，雖寒冬時節(jié)，卻熱情好客，像飛蟲一樣往眼睛里扎，還好我習慣佩戴墨鏡，在暗淡的視野中，目標人物出現。

我還記得那輛黑色卡宴， 應是剛剛做過保養(yǎng)，光可鑒人，清晰地拓下我的鏡像。車身弧度作祟，我看上去跟鏡像有些出入，使我過分臃腫。大部分殺手都會勤加鍛煉，嚴格控制體重，我也不例外。不過我認識一個同行，他不在意這些刻板的約定俗成，也不是說他多□，而是普通，貪吃、駝背，喜歡穿短褲和拖鞋，吃膨化食品、喝可樂，

跟諸多同齡人一樣。他的優(yōu)勢在于，即使對方知道索命的人就在附近，也很少視之為懷疑對象。

我還記得車門打開，目標人物下車，意氣風發(fā)，指點江山的樣子。

我走過去，目標人物消失。

根據雇主要求，我按照合同處理尸體，拋尸地點隱蔽，只要我緘默不語，自信沒人發(fā)現。這是我的職業(yè)素養(yǎng)，也是我的價值所在。

至此，我已經忘記所有事情。

接下來，我要忘記這座叫作明城的地級市。

但我必須牢記時刻表，趕上那列高鐵，到達安市。

事情就是在火車上出了岔子。這里是發(fā)生意外的理想場合。

“張嵩？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差點兒拔槍。

我扭頭打量來人， 是一位身穿紫色制服的乘務員�！罢媸悄�，太巧了，戴一大墨鏡，我都不敢認了�！彼�接著說，“我是付靜啊，你忘了？真沒良心，虧你高二那年還追求過我。愣著干什么？ ”

她一手執(zhí)筆，一手端著墨綠色小本：“在哪兒下車？ 我得登記�！�

我沒說話，掏出車票展示。

“哦，安市。你往東走，肯定是回家，看我這腦子。你去明城出差還是旅游？ ”

我仍然不發(fā)一言。

“不至于吧， 現在還記恨我？ 都不愿跟我搭話。哈哈�！彼�笑容很夸張，眼睛都被擠沒了，好一會兒才斂回來，問詢其他乘客的到達地點。

“你先坐著，一會兒我再來找你。要不你去餐廳吧，在五號車廂，我馬上交班，請你吃飯。咱倆先為我們畢業(yè)十周年同學會預熱一下�！�

我當然沒去餐廳，而是換到相鄰車廂。我看見她回來找我，四下張望和打聽。

我是一條孤獨的影子， 被路燈灑進街邊水坑。

列車疾馳，歲月驟去。

我又像一片靜待盛開的花叢，因為她這只翩躚而至的不速之客變得心事重重。

假如她沒有認錯？

假如真的存在另一個我？

好吧，殺手應該本分，胡思亂想無濟于事。我決定依循原計劃行事———避免節(jié)外生枝，永遠是殺手的行為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