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色宣紙
現(xiàn)在，段小秋依然不打算理會父親打來的電話，任由那一串數(shù)字在手機屏幕上反反復復地閃爍。
她拿著畫筆，在接近于黑的藍色里勾畫一只白鶴，讓那只白鶴站在黑暗的邊緣。她設想畫面里還會出現(xiàn)幾枝荷——妖冶的藍荷。她的左手邊有個陶瓷花瓶，里面插著幾枝櫻花，前兩天帶回來的時候還是花蕾，此時，已經(jīng)開了一桌子的春天。
叮咚一聲，小魚的微信從平板電腦里跳出來：秋，下樓吧，接你去吃飯。
貼心，正愁晚飯呢。段小秋回復。她看了一眼陶瓷花瓶里那團明亮的粉，覺得它在這里極不和諧�；仡^看看身后，從小桌到書柜再到鋼琴，屋子就這么大。□后，她把花瓶移到了鋼琴上，退后幾步，遠遠看了一眼，覺得這樣好多了。這才換衣服出門。
段小秋沒想到，晚上的飯局陳默也在。
段小秋和陳默中間隔著小魚。剛一開席她的筷子就掉了兩次，服務生給她換了兩次，緊接著再掉，有點兒說不過去了。小魚歪著頭看了段小秋一眼，又向周圍掃了一圈，問：
“段小秋，你看上誰了激動成這樣？”
一桌子人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唯獨陳默沒有扭頭。他招呼服務生又取了一雙筷子，遞筷子時才看了她一眼，溫和持重。那一眼段小秋剛好接住，一時間心頭潮起。
五年了，居然還能再見到他。 五年前，火車咣當咣當從北向南，走了十幾個小時，把段小秋卸在了這座城市。那時她二十二歲，腦后扎著無精打采的馬尾，臉色蒼白，眼神倔強，穿著紅色半長款羽絨服，手里拉著二十四寸黑色拉桿箱，從出站口的風里往外擠。
剛過了春節(jié)，從萬物凋零的北方，走進江南這座城市，像提前走進了春天。陌生的寬闊的馬路，路面比她的鞋子都干凈。路兩側(cè)的樹木郁郁蔥蔥，葉子在陽光里泛著肥嘟嘟的亮光。她走過第二個十字路口，看到一個街心公園，便拖著黑色的影子走了過去，她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身旁有棵高大的樹——后來她才知道那是一棵古老的香樟樹，它已經(jīng)在這里站了上千年，周身散發(fā)著深沉的木香，樹冠展開，枝繁葉茂，側(cè)枝像粗壯的手臂延伸出去，仿佛一個有力的懷抱等在那里。那一刻，段小秋原本一片狼藉的心，突然就風平浪靜了。
她想，就這里了。多好的城市啊，不像那個令人傷心的中原小城，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每天都在不停地下著灰，讓人抬不起頭。
憑借一紙師范學院的畢業(yè)證，段小秋成了一所私立小學五年級的語文老師。
那天中午，校長請客，慶祝本校某位老師獲得第二屆校園文學大賽優(yōu)秀獎。除了學校領導和語文組全體老師，還特意邀請了文學大賽的一位評委。
“陳默，我大學睡了四年上下鋪的，文學博士，著名詩人，浙大文學院□漂亮的教授，馬上要去美國訪學兩年�！毙ｉL這樣介紹那位評委。
沒錯，校長的確用了“漂亮”這個詞，來形容那位身材魁梧、器宇軒昂的男士。
那天校長高興壞了，每端一杯酒，就要提一下優(yōu)秀獎。優(yōu)秀獎也是大獎，給學校爭了大光。獲得優(yōu)秀獎的那位女老師像從戰(zhàn)場凱旋的花木蘭，豪氣沖天地喝了不少酒。
陳默就坐在校長右側(cè)�？吹剿�的那一刻，段小秋想到了那棵香樟樹，鼻息間似有深沉的木香縈繞。那是段小秋□□次喝白酒，不喝不行，校長勸酒的口氣就像在布置教學任務。還沒搞清楚那酒是什么味道，段小秋就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