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揮師南下
列車沖破一片死寂的夜幕，嘶吼著向南方奔去。
不斷后退的山林和樹木的剪影，像撲上來的怪獸，又不斷被疾馳的列車拋在后頭。
這是1979年10月初深夜的湖南。
中國女排姑娘，就坐在這趟列車上，此行的目的地，是郴州訓練基地。她們要去集訓，備戰(zhàn)12月在香港舉行的第二屆亞洲女子排球錦標賽。
“三大球要打翻身仗”，不僅要追回錯失的十年，更攸關國家榮譽與民族尊嚴。
任務如泰山壓頂。以至于國慶節(jié)剛過，中國女排便悄然離京，揮師南下。然而對于即將前往的陌生基地，群山環(huán)抱中的神秘小城，姑娘們心里打滿了問號：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能被挑剔的教練袁偉民、鄧若曾等看中。它又將以什么面目出現(xiàn)在面前呢？
夜越來越黑，窗外的風景看不分明，黑暗中只覺得山連著山，沒有燈火，沒有人煙，廣袤的天地間就是一個大大的“靜”字。
真是荒涼啊。不安的情緒在車廂里滋長。
咣當，吭哧……一個長長的剎車，火車終于在凌晨到了站。
黑咕隆咚里，姑娘們一個挨一個走上站臺�？蛇@算什么車站呢？又小，又舊，又破。睡得迷迷糊糊的梁艷，是剛進入國家隊的年輕隊員，再過5天才滿18歲。見此情景，梁艷發(fā)怵了，相比熱鬧的北京，這里簡直就是荒郊野嶺，怎能不讓她緊張害怕呢？她不明白教練為什么放著好好的北京不待，偏偏把隊伍拉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這種“想不通”的念頭，不僅新人有，老隊員也有。大家站在站牌底下，迷惑地看著上面的兩個字：郴州。
夜涼如水，頭也像被潑了涼水。從環(huán)境一望便知，這座小城偏僻落后、尚未開發(fā)，加上那個陌生的“郴”字，恍如來自另一個世界。姑娘們的臉色越來越黯淡。
踟躕間，一隊人馬滿面春風地迎上來，“歡迎歡迎，大家一路辛苦了！辛苦了！”原來，郴州市黨政領導率隊前來迎接。熱情好客的湖南人，就像寒冷中生起的一盆炭火，讓氣氛由涼轉暖。
當時，郴州訓練基地還未被確定為國家訓練基地，尚由郴州市體委管理。因此，接待工作主要由郴州市負責。
山中小城，條件有限。郴州市委當時只有一輛蘇聯(lián)拉達牌白色轎車，臨時從市汽運公司派了一輛客車，把女排隊員接到訓練基地。
女排姑娘們魚貫而入，登上汽車。隨車的基地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姑娘們坐在車上悶悶不樂，一個個垂頭喪氣，誰都不言語。實際上，當她們看到又小又舊的車站時，這種不開心就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基地工作人員卻并不慌，他們很有信心。
為了迎接中國女排的到來，基地從訓練場館到衣食住行，從配套服務到后勤保障，都拼盡全力做足了準備。他們立下軍令狀，女排南下集訓的接待保障工作，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基地要用心用情做好每個細節(jié)、每項服務，讓中國女排賓至如歸，順利集訓，沖出亞洲，走向世界。
郴州基地坐落在郴州市北湖公園里。公園不大，卻很安靜，適合閉關訓練，不受外人打擾。加上山水相傍，景色秀麗，樓臺亭榭，曲徑通幽，很有幾分江南園林的韻味。園中還有活潑可愛的猴子，花朵似的金魚，有利于女排訓練之余調劑身心。
果不其然，進了北湖公園，姑娘們開始興奮起來。
到了基地，鄧若曾指導馬上分配宿舍，姑娘們各自進房。見到每間房里都帶有獨立的衛(wèi)浴間，打開水龍頭就有冷、熱水，洗漱方便。姑娘們臉色逐漸晴朗，休息個把小時，天就亮了。
晨光熹微，原來隱沒在黑暗里的山巒、竹林一點點浮現(xiàn)。太陽以蓬勃之光，宣告新的一天到來。郴州古樸自然之美，被陽光照亮。
曹慧英、楊希、周曉蘭幾個**起床，躡手躡腳走出房間，看到基地的游泳池、跳臺、雪松、棕櫚樹，歡喜雀躍。在一片綠色海洋的包圍下基地建筑若隱若現(xiàn)，幾千棵樟樹環(huán)繞周圍。她們爬上10米跳臺東張西望，指著東邊一座山大聲說：“那座山太好看了！”此時她們不知道，這座山就是“天下第十八福地”蘇仙嶺，無數(shù)美妙傳說誕生于此。
長滿熱帶、亞熱帶植物的郴州，與北方相比，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情調。楊希脫口而出：“走了那么多地方，沒想到這兒還藏著個小天堂呢！”此時她也不知道，“郴”原本就是指“林中的城邑”，就是藏在深山里的人間天堂。
后起床的隊員們，也紛紛登上跳臺，三三兩兩，嘰嘰喳喳。領隊張一沛和鄧指導得意地對她們說：“怎么樣，我們找的這個地方還可以吧�！痹瑐ッ裰笇б苍谝慌酝低档貥�。
女排在郴州基地的集訓生活，就此開啟。
基地小而封閉，除了隊員和基地工作人員，再無其他人走動。住的都是小平房，有間房子放電視，還有個小賣部。兩層樓的宿舍，外墻已經剝落，樓后雜草叢生。這原本是職工宿舍，騰出來給女排住，還專門進行了改造，加裝了熱水和獨立衛(wèi)浴。后來宿舍還裝了暖氣設備，在南方不集中供暖的情形下，做到這些，很是不易。
但條件依然艱苦。宿舍樓一端，是地方不大、又矮又擠的食堂，另一端是用竹竿和薄膜搭成的簡易小花圃。這就是女排今后要面對的日常。
山坡下，有兩個毗連的大竹棚，大的可容納4塊排球場，小的僅是1塊場地。棚外到處堆放著各種建筑材料，擺出一副大興土木的架勢。
這兩個竹棚，就是日后享譽世界的竹棚訓練館，中國女排騰飛的起點，夢開始的地方。
訓練館的建材取用當?shù)刎S富的南竹和杉木。新鋪的木地板，表面粗糙，木板相接處高低不平。一天訓練，這樣的地板就讓女排姑娘吃盡了苦頭，板上潛藏著木刺，輕則讓人擦破皮、出血，重則撕破肉、傷及筋骨。
凌晨到訪的中國女排，與鎖在深山的小城郴州，從此結下不解之緣。孟子說：“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庇眠@句話概括中國女排在郴州臥薪嘗膽的歲月，是客觀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