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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聽見——魯獎作家訪談錄》是《中華讀書報》著名記者舒晉瑜追蹤采訪7屆35位魯獎獲得者和7位魯獎評委的訪談錄，受訪作家包括林希、徐坤、石舒清、徐劍、徐剛等。全書以“魯獎”為切入點，從創(chuàng)作與評獎兩個角度透視中國作家與文學界，為中國文學的深入研究提供了有力的佐證，呈現(xiàn)了當代文學的心靈地圖。專訪中所涉及的問題，既是當代文學界的熱點，也是大家比較關(guān)注的焦點，蘊涵了深刻的文學思想，無疑是文學理論的一大寶貴財富，而且必將是未來一切文學史研究的最可靠作家自我表白。

作家的知音

劉慶邦

一般來說，作家比較敏感，自尊，內(nèi)向。長期寫作，使他們習慣了進入自己的內(nèi)心，日復(fù)一日地自己和自己對話，而不大愿意和別人對話。偶爾說點兒家常話還可以，他們尤其不愛說關(guān)于文學方面的話題，一提文學，好像觸到了他們的隱私，頓時顯得有些警惕，甚至有些抵觸，一句話都不愿多說。在一次作家代表大會期間，北京一家頗有影響的報紙的記者，打算專訪一下王安憶，讓王安憶談?wù)勎膶W創(chuàng)作方面的情況。記者大概擔心會遭到王安憶的拒絕，沒敢貿(mào)然直接和王安憶聯(lián)系。記者的父親也是一位作家，記者知道他父親跟我相熟，而我和王安憶比較熟悉，就讓他父親找我，我再找王安憶，看看王安憶能不能接受他的專訪。這樣拐彎抹角，有點“托關(guān)系”的意思，可見當記者也不容易。

然而這事兒讓我有些猶豫，首先我自己就不愿意接受采訪。現(xiàn)在多種形式各個層級的媒體那么多，有千家萬家，人家讓你說吧說吧，你不說有點少，一開口便是多，得到的只能是不安和失落。每次答應(yīng)接受采訪，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心理負擔，會讓我緊張好幾天。將心比心，我想王安憶也是一樣，為保持安靜，她不會輕易接受任何一家媒體的采訪�？膳笥淹械轿�，我不跟王安憶說說也不好，就打電話把朋友的意思對王安憶說了。王安憶像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看算了吧。她給出的理由是：媒體總是沒完沒了，受不了！

繞了一個彎子，現(xiàn)在該說到舒晉瑜的文學訪談了。舒晉瑜也是一位記者，她憑什么就采訪到了這么多包括王安憶在內(nèi)的重量級作家呢？她的訪談為什么總是那么深入、豐富和精彩呢？我想這不僅在于舒晉瑜所供職的媒體平臺高一些，專業(yè)性強一些，關(guān)鍵還是舒晉瑜以誠懇、尊重、虛心和學習的態(tài)度，贏得了作家的好感和信任，作家們才向她敞開了心扉。當作家的大都不愛多說話，并不是他們無話可說，相反，每一個勤學善思的作家都有一肚子兩肋巴的話要說。作家們也不是不會說話，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語言系統(tǒng)，不鳴則已，一鳴即有獨特的表達。飯端給饑人，話說給知人，他們在等待，在選擇，等待能傾聽他們說話的人，選擇能和他們雙向交流的人�；蛘哒f如“眾里尋他千百度”，他們在尋找知音。這時，舒晉瑜走過來了，舒晉瑜微笑著走過來了。他們把舒晉瑜辨認了一下，心說是她，就是她。以前，他們大都讀過舒晉瑜所寫的訪談，在報紙上看見過舒晉瑜作為訪談欄目主持人的頭像，也在口口相傳中聽說過挑剔的作家們對舒晉瑜的認可，及至見到舒晉瑜，他們生出一種終于對上號了的感覺，于是就坐下來，就訪，就談，不知不覺間，山高水長，星光閃爍，他們一談就談遠了。

千萬不要以為舒晉瑜的訪談來得輕而易舉，不費功夫，我寧可相信，舒晉瑜做訪談也不容易，也遇到過困難，甚至付出了很大辛苦。每訪問一位作家，她都要事先把功課做足，把準備工作做充分。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這話對舒晉瑜也適用。她的第一部訪談錄是《從頭說起——舒晉瑜文學訪談錄》。讓人家“從頭說起”，她讀人家的作品也得從頭讀起。每訪問一個作家，她起碼要把那個作家的全部作品讀一遍。須知像張煒、賈平凹等勤奮的作家，他們著作等身，作品的量都很大，舒晉瑜須一一讀來，才能做到心中有數(shù)，對談時才不會掉底子。舒晉瑜的閱讀，不是那種“完成任務(wù)”式的讀法，如沈從文所說，“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能認識人”，舒晉瑜通過閱讀作家的大量作品，既深入到作品的內(nèi)部世界，也貼近作家本人的心靈世界，力求做到識了作品又識人，把作品和作家的真正個性令人信服地呈現(xiàn)給讀者。我注意到，無論是《從頭說起》《以筆為旗——軍旅作家訪談錄》還是《深度對話茅獎作家》《深度對話魯獎作家》《風骨：當代學人的追憶與思索》，在每一篇訪談錄前面，舒晉瑜都有一段“采訪手記”，手記不長，卻言簡意賅，準確有力，頗有些“一劍封喉”的效果。比如她記阿來，說阿來“有一股子擰勁兒”。比如她記賈平凹：“寫作前他要焚香，對于文學的虔誠使他始終保持敬畏之心。”一句話或幾句話，就勾勒出一位作家，朋友們看看，舒晉瑜是不是真的很厲害！

我很喜歡看舒晉瑜所做的訪談，只要見報紙上載有舒晉瑜和作家的對談，眼前一亮，定會把報紙留下來仔細拜讀。自己寫作四十多年，我和我國的知名作家們差不多都認識，可我們見面時，開會、吃飯、喝酒的時候多，很少深入地談文學。是舒晉瑜讓他們開金口，談文學，我想看看他們談了些什么。文學目前的問題無非是生活、思想、天賦、創(chuàng)新、走出去，還有青年與網(wǎng)絡(luò)、夢想與現(xiàn)實、體制與自由、長篇與短篇、小說和影視的關(guān)系等。對這些問題，我都有自己的看法。我的私心是，想看看作家同行們的觀點和我的觀點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不是自吹，他們對諸多問題的觀點和我基本一致。比如阿來對網(wǎng)絡(luò)文學的看法，不僅完全和我相同，連表述用語幾乎都是一樣的，不免讓人竊喜。有些訪談我不是看一遍就完了，還放在書柜里保存下來。舒晉瑜對莫言和韓少功的訪談，我就作為資料一直保存著�，F(xiàn)在有了舒晉瑜的訪談錄，保存起來就更方便，也更全面。我個人認為，不論是文學價值，還是文史價值，這些書都值得長期珍藏。隨著時間的推移，它的價值會越來越高。

舒晉瑜文學訪談錄之所以成為《中華讀書報》的一個名牌欄目，不僅在于她是一位好記者，還是一位好作家。也就是說，她不僅是一位記錄者，還是一位創(chuàng)作者。除了以上提到的三部訪談錄，她還出版過散文集《旭光晨韻》，寫過諸多文學評論。更讓人欣喜的是，她還給濟南出版社主編了一套“麒麟中國新文學少年讀本”叢書，叢書包括汪曾祺、宗璞、肖復(fù)興、趙麗宏、黃蓓佳的作品集，還有我的一本短篇小說集《紅圍巾》。叢書選篇嚴格，編輯精細，裝幀精美，著實讓人喜愛。我也當過二十多年編輯、記者，知道“絕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在做好本職工作的同時，我從沒有放棄文學創(chuàng)作。世界上許多東西，我們聽說了，看見了，知道了，并不等于變成了我們自己的東西。只有在實踐中遇到了問題，又在實踐中解決了，才會真正變成自己的東西。不難預(yù)期，謙遜純樸、知行合一的舒晉瑜，一定會寫出、編出更多的好書。

與時代同行，為生民立傳

徐坤　1965年3月出生于沈陽。作家，文學博士�，F(xiàn)任中國作家協(xié)會《小說選刊》雜志主編，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享受國務(wù)院特殊津貼專家，全國宣傳文化系統(tǒng)“四個一批”文化名家。已經(jīng)發(fā)表各類文體作品五百多萬字，出版《徐坤文集》八卷。代表作有《先鋒》《廚房》《狗日的足球》《神圣婚姻》等。曾獲老舍文學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優(yōu)秀長篇小說獎、莊重文文學獎以及《人民文學》《小說月報》等文學期刊優(yōu)秀作品獎三十余次。長篇小說《野草根》被香港《亞洲周刊》評為“2007年十大中文好書”。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德、法、俄、韓、日、西班牙語。短篇小說《廚房》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

采訪手記

“一直是短發(fā)，戴一副不斷變換樣式的眼鏡，仔細看，她的短發(fā)講究，總需要及時修理，打扮得利落而入時。她酒量大、酒品好，任何時候都是體面地坐在那里，比男子更有氣魄……”

在作家邱華棟簡筆素描式的勾畫中，徐坤就這么生動地躍入眼簾了。印象中，徐坤總是笑瞇瞇的，說話不疾不徐，讓人如沐春風。但是她的文字與思想日漸成熟，作品也在逐漸走向闊大與深沉。

徐坤是在寫作中成長的。她評價自己年輕時的文章很幼稚，但有激情，敢沖撞，想當前鋒，想射門，有快感；年老時的文章，技術(shù)純熟，但倦怠，圍著球門子轉(zhuǎn)，兜圈子，看熱鬧，就是不往里進球，知道射門以后會有危險后果出來。

盡管這么說，她的作品還是陸續(xù)與讀者見面了。2022年，八卷本的《徐坤文集》記錄了徐坤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三十余年的旅蹤屐痕。文集囊括了徐坤的長篇小說四卷，中短篇小說兩卷，散文及學術(shù)論著各一卷。徐坤將自己的第一部文學評論著作命名為《雙調(diào)夜行船》，想必是因為學者和作家的雙重身份。文學創(chuàng)作起步時，她還是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所的一名青年科研人員，短短兩年時間，《白話》《囈語》《先鋒》等中篇小說的問世，使她一度成為文壇熠熠生輝的明星。她研究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犀利地透視世紀末人文精神的衰落，叩問知識分子的靈魂，探尋欲望與掙扎背后的心靈，也溫情款款地書寫親情、友情和愛情。

2022年年底，徐坤又出版了長篇小說《神圣婚姻》，是一部帶有鮮明的徐坤風格的作品。讀完之后，你會覺得，徐坤又回來了，那個寫《廚房》《狗日的足球》的徐坤，那個灑脫智慧的徐坤，給我們講述新時代的北京故事，講得神采飛揚，講得酣暢淋漓。小說探討的主題切近生活肌理，不僅寫出了知識分子的堅守，也寫出了對市民階層與城市精英、知識分子與海歸青年遭遇的審視。小說融入了她豐富的生活經(jīng)驗、生命體驗，富有魅力的敘述語言，張弛有度又簡潔凝練的敘事風格。這也是她認真思考、嘔心瀝血打造的一部符合新時代特征的長篇，篇中每個人物小傳，她都寫下了幾萬字的筆記。

她希望充當尋常百姓的代言人，為生民立傳，同時也希望能真實記錄自己所生活的這個時代，記錄世事遷徙和風起云涌的變革，以及其中的人心嬗變。

作家王蒙曾稱徐坤為“女王朔”，其先鋒姿態(tài)與女性視角令人耳目一新

問：您曾說過對自己影響最大的是隨社科院同行下鄉(xiāng)鍛煉的那一年，回來就按捺不住地要寫小說。能具體談?wù)勈窃鯓拥挠绊憜幔?

徐坤：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剛畢業(yè)進中國社會科學院工作，一身學生氣，帶著年輕人成長過程中普遍的叛逆和沖撞精神。八十年代的結(jié)束和九十年代的開始，對于中國的改革開放進程來說，是一段非常特殊的歷史時期。剛參加工作不久，我就隨社科院的八十幾位博士碩士一起到河北農(nóng)村下放鍛煉一年。遠離城市，客居鄉(xiāng)間，憂思無限，前程渺茫。在鄉(xiāng)下的日子里，我們這群共同繼承著八十年代文化精神資源的二十來歲的青年學子，經(jīng)歷淺，想法多，閑暇時喜歡聚在一起喝酒清談，讀費孝通的《鄉(xiāng)土中國》，看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播放中關(guān)村淘回來的各種國外藝術(shù)片，在高粱玉米深夜的拔節(jié)聲中，在驟雨初歇鄉(xiāng)村小道咕吱咕吱的泥濘聲里，凌虛蹈空探討國家前途和知識分子命運，雖難有結(jié)論卻興味盎然�；爻且院螅@個小團體就自動解散，然而，在鄉(xiāng)下探討的問題以及與底層鄉(xiāng)村民眾打交道時的種種沖突和遭際卻一直縈繞我心，揮之不去。終有一天，對世道的焦慮以及對于前程的思索，催使我拿起筆來，做起了小說——相比起“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做學問方式，激情與義憤噴發(fā)的小說更能迅捷表達作者的情緒。

問：中篇小說《白話》讓您一舉成名，《中國作家》《人民文學》《當代》等刊物幾乎同一時間刊發(fā)您的系列小說。您如何評價那一時期的創(chuàng)作風格？

徐坤：在1993—1994兩年間，我以《白話》《先鋒》《熱狗》《斯人》《囈語》《鳥糞》《梵歌》等一系列描寫知識分子的小說登上文壇，文化批判的鋒芒畢現(xiàn)，又都是發(fā)表在《中國作家》《人民文學》《當代》這三家大刊物上的，立即就引起了讀者和批評家的廣泛關(guān)注。年輕時的寫作，十分峻急，仿佛有無數(shù)力量催迫，有青春熱情鼓蕩，所有的明天，都是光榮和夢想。仿佛可以乘著文字飛翔，向著歌德《浮士德》中“靈的境界”疾馳。

問：《先鋒》刊發(fā)于1994年第6期《人民文學》時，評論家李敬澤首先以“歡樂”形容它，說“如果說以艱澀的陌生化表現(xiàn)世界并考驗讀者曾是一種小說時尚，《先鋒》對世界、對讀者卻擺出了親昵無間的姿態(tài)”。評論和作品相得益彰，讀來特別過癮。您還記得當時作品發(fā)表后的情景嗎？

徐坤：相當激動！接到通知稿子采用后，就天天等著《人民文學》第6期出刊。那時我在社科院亞太所工作，住在學院路，總?cè)W院路的五道口新華書店看看雜志到了沒有。前一次去五道口書店還是排隊去買《廢都》。5月底的一天，終于看到了有賣，只剩下一本了。趕緊買下來，拿起雜志一翻，哇！第6期整個卷首語都說的是《先鋒》��！天哪！我只是個新人哪！我還是第一次上《人民文學》��！我是投稿過去的啊！跟他們一個人也不認識啊！這是誰寫的��！這么會寫，表揚得這么的好！激動得我啊，立刻，騎著自行車就直奔了王府井新華書店，因為知道那里的書報雜志到得多。十多公里的路，沒多久就騎到了，也不覺得遠。到了王府井書店，一下子買光了店里的三十本刊物！那時的雜志是三塊錢一本，花了我九十塊錢，差不多是一個月的工資。

問：那時候人們對文學的虔誠和激情，很令人羨慕啊！

徐坤：是�。∧瞧诘木硎渍Z，我?guī)缀跏悄軌虮诚聛恚€曾一筆一畫抄到了本子上。后來才知，是個跟我一般大的年輕人寫的，叫李敬澤，剛升任了小說組的主任。那是他寫的第一篇卷首語，“《先鋒》是歡樂的；如果說以艱澀的陌生化表現(xiàn)世界并考驗讀者曾是一種小說時尚，《先鋒》對世界、對讀者卻擺出了親昵無間的姿態(tài)。它強烈的敘述趣味源于和讀者一起開懷笑鬧的自由自在；它花樣百出的戲謔使對方不能板起面孔……”寥寥六百字，將近三十年，關(guān)于《先鋒》的評論也有千百篇了，我認為竟沒有一篇能超過它。

問：王蒙先生說您“雖為女流，堪稱大‘侃’；雖然年輕，實為老辣；雖為學人，直把學問玩弄于股掌之上；雖為新秀，寫起來滿不論，論起來云山霧罩，天昏地暗，如入無人之境”。您是怎樣理解的？

徐坤：那是王蒙老師發(fā)表在1994年《讀書》雜志“欲讀書結(jié)”專欄上的文章。我理解他的本意，一是震驚，剛進入九十年代沒幾天，年輕人寫的東西已經(jīng)變成這樣后現(xiàn)代了；二是希望文壇多出幾個王朔，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都能夠以年輕的話語，沖撞的身姿，把進入九十年代以來的文壇特殊的沉悶的日子捏出個響來；三是希望年輕寫作者除了戲謔、解構(gòu)、嘲笑外，能不能再穩(wěn)健莊重些，能有一些建構(gòu)的思想意見表達。他的話讓我深受教益。從此以后就逐漸收斂起鋒芒，努力在文章中做一些文化建設(shè)性的工作。

在北京作家協(xié)會期間，對于徐坤是創(chuàng)作上的拓展和深化�！兑安莞贰栋嗽驴裣肭返榷际沁@一階段完成的

問：早期的寫作，您以知識分子題材為主，后來您寫《廚房》《狗日的足球》《午夜廣場最后的探戈》《春天的二十二個夜晚》《愛你兩周半》《野草根》等，不斷關(guān)注著女性的生存狀況，書寫她們獨特的生命體驗。這種轉(zhuǎn)變的契機是什么？

徐坤：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剛開始寫小說那會兒，不考慮男女，只是按先賢先哲大師們的樣子，追尋文學審美的傳統(tǒng)精神之路，寫《熱狗》《白話》《先鋒》《鳥糞》，寫我熟悉的知識分子生活，探究人類生存本相，相信能成正果。后來，某一天，女權(quán)主義女性主義潮涌來了，急起直落，劈頭蓋臉。忽然知道了原來女性性別是“第二性”，西蒙娜·德·波伏娃告訴我們，子宮的最大副作用，是成為讓婦女受罪的器官。

《廚房》寫于1997年，距今已經(jīng)有二十七個年頭。依稀能記得，原先想寫的是“男人在女人有目的的調(diào)情面前的望而卻步”，寫著寫著，卻不知最后怎么就變成了“沒達到目的的女人，眼淚兮兮拎著一袋廚房垃圾往回走”。之后，《廚房》的主題給批評家演繹成了“女強人想回歸家庭而不得”，所有同情方都集中在女性身上。

《午夜廣場最后的探戈》，寫于2005年，距今也已經(jīng)十九年。2005年的夏季，不知在哪家廚房待膩了鉆出來放風的那么一對男女，開始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居民區(qū)的午夜廣場上發(fā)飆。他們把社區(qū)跳健身舞的街心花園廣場，當成了表演弗拉門戈、拉丁、探戈舞的舞臺，男女每天總是著裝妖艷，嘚瑟大跨度炫技舞步，像兩個正在發(fā)情的遺世獨立的斗篷。最后以女方在大庭廣眾之下摔跟頭收場。

問：您有沒有想過把《廚房》和《午夜廣場最后的探戈》兩篇小說放在一起比較一番？

徐坤：《廚房》和《探戈》是兩篇中間跨度有近十年，卻又橫亙了兩個世紀的小說，前后放在一起考察時，連我自己也不禁悚然一驚！十余年來，竟然用“廚房”和“廣場”兩個喻象，用“拎垃圾”和“摔跟頭”的結(jié)局，把女性解放陷入重重失敗之中。小說的結(jié)局都不是預(yù)設(shè)的，而是隨著故事自己形成的。但愿它不是女巫的讖語，而只是性別意識的愚者寓言。

十年一覺女權(quán)夢，贏得人前身后名。樂觀一點兒想，“廚房”和“廣場”的意象，如果真能作為跨世紀中國女性解放的隱喻和象征，二者的場面也已經(jīng)不可同日而語，不光活動半徑明顯擴大，姿態(tài)和步伐也明顯大膽和妖嬈。如果真有女性的所謂“內(nèi)在”解放和“外在”解放，我真心祝愿二者能夠早一天統(tǒng)一。既然，中國女性的解放之路，從“廚房”已經(jīng)寫到了“廣場”，那么，下一篇，是否就該是“廟堂”了呢？

《野草根》被評價為女版的《活著》。三代女性始終在生活的夾縫中掙扎奮斗、狂歡跳躍，如風中搖曳的野草生生不息

問：您的長篇小說《野草根》被香港《亞洲周刊》評為“2007年十大中文好書”，這部作品在文壇獲得諸多好評。

徐坤：當年這部小說被評為“2007年十大中文好書”，但在今天看來價值也是被低估了�！兑安莞房胺Q女版的《活著》。小說講述的是那個動蕩年代，三代女人在各種艱苦環(huán)境下的堅持與隱忍、不斷與命運抗爭的故事。知青于小頂、于小莊與后代夏小禾三個女人的卓絕成長與紅顏薄命，圍繞她們身邊的男人們的暴戾、頹敗與傾情，構(gòu)成廣袤東北大地上四十年的最為壯觀的風俗風情畫和最為激越的命運交響曲。

作品的地域背景放到我的出生地東北沈陽，時間跨度則從“文革”知青下鄉(xiāng)到當下，筆觸深入底層女性的成長、情感、事業(yè)中，而真正的指涉卻是對女性命運的觀照。不管命運如何多舛，三代女性始終在生活的夾縫中掙扎奮斗、狂歡跳躍，她們宛如那隨風搖曳的野草，根系深深扎在泥土里，生生不息，盎然豐沛。

問：我覺得《野草根》書中的情節(jié)、東北風俗，和根據(jù)梁曉聲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人世間》很相像——如果拍成像《人世間》那樣的電視劇的話，您覺得誰來演合適？

徐坤：要說合適的演員，那得首推俺們大連姑娘秦海璐，長著一雙桃花眼的周迅，老戲骨宋春麗，風頭正健的撫順小伙于和偉�！兑安莞酚型蔀槔^電視劇《人世間》之后，又一部打動幾代觀眾的爆款劇目。

第一，“時代·女性·命運”是這部《野草根》最為重要的主題；第二，“掙扎，奮斗，不屈”是這部《野草根》最強大的主基調(diào)；第三，“人間百態(tài)現(xiàn)實，時代變革發(fā)展”在劇中有最好的體現(xiàn)；第四，濃郁的東北風情，催人淚下的年代故事，三代女性的命運，吸引老中青三代觀眾有沉浸式觀影體驗；第五，絕世獨立的大女主、紅顏薄命的女配、桀驁不馴的女新新人類、剛愎強悍的東北老太太……這些人物形象，都給演員表演提供了極大的空間。

問：《野草根》以追憶和倒敘的方式講述一個家庭三代女性的故事，折射近半個世紀里殘酷的女性命運。這部作品的創(chuàng)作源于什么？

徐坤：2006年五一長假，我應(yīng)邀回沈去看沈陽世博園，也順路回家探望父母�；貋淼穆飞�，表妹為讓我多觀些風景，特意多繞了些路，將車子一路從棋盤山和東陵山間的森林里穿過，最后竟將車子拐到了東陵山野的墓地上，說這兒離姥姥姥爺?shù)膲灢贿h了，我領(lǐng)你順道去看看吧。

她的姥姥姥爺也就是我的爺爺奶奶，我們徐家去世的幾個親人都葬于此。這還是我頭一次在這個季節(jié)里來掃墓。一見到奶奶那座栽著柏樹的墳我就哭了，淚如泉涌。手撫著墓碑，是熱的，似覺有奶奶的體溫在上面，分別之日竟像昨天！那一刻我真覺得奶奶好像還活著，她知道我們來看她，也能聽到我們在跟她老人家說話。我和小表妹都是奶奶一手帶大的，我在奶奶身邊一直長到十五歲，考進遼寧省實驗中學后才住校離家，對祖母的感情遠勝過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我總是在思鄉(xiāng)的夢里和她老人家頻頻相見……那天的墓地方圓幾十里幾乎沒有人，靜寂無邊。只有隱約的遠山、青蔥的綠草、夏季的風聲和腳下的墳塋與我們?yōu)榘�。站在芳草萋萋一望無際的墓地，我的心里霎時涌起無盡的惶惑和迷茫，生與死的問題頭一次如此鮮明地涌上心間。

我當時想的問題跟《野草根》書里夏小禾想的并不一樣，我想的竟是：再過幾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我也不過就是回到這里來吧？到時候也埋在這里的祖母和親人們的身邊化作一抔黃土吧！那時候埋葬我的是誰？又會有誰來掃墓看望？二十年或者三十年是個很快的時日，倏忽即逝，很快就來。那么，我們?nèi)绱诵量嗟卮蚱磰^斗又有什么意思？活來活去的意義究竟何在？

回北京后，我仍然久久不能平靜。就這樣，原本要做的有關(guān)世博園的歡樂文章被擱下了，我開始寫《野草根》，寫生與死，寫底層人民蓬勃的生命力，寫中國人生生不息的生命哲學中的原動力。

問：您為什么選擇知青一代和她們的子女的故事來寫？

徐坤：《野草根》因為沈陽而引發(fā)創(chuàng)作聯(lián)想，通篇又是以沈陽為背景展開，主要線索就是于小莊母女二人的命運。書中設(shè)計了一個生命的輪回：讓知青于小莊在二十九歲芳華死去，如今站在墓前悼念她的女兒夏小禾也恰好是二十九歲。

為什么要選擇這個年齡段的人來寫？因為我考慮到在當下中國的人口成分構(gòu)成中，知青一代人和他們的子女們正構(gòu)成中國社會的基本力量。我重點要寫的夏小禾這一代“新新人類”一族的生存狀態(tài)，由此而上溯，先定下夏小禾的年齡身份，然后逆向推理，找出她的母系家族譜系，由此帶出了母親、姨媽、外婆這幾個主要人物以及附帶著的一些男人。然后選擇從母親于小莊下鄉(xiāng)的1968年寫起，將近四十年的時間跨度，寫了三代生活在底層女人的命運。

2001年，徐坤的《廚房》獲得第二屆魯迅文學獎。它像一首悲歌，卻只能在如水的夜晚任熱淚洶涌

問：您的《廚房》在2001年獲得第二屆魯迅文學獎。還記得當時獲獎的情景嗎？您知道這篇作品參評嗎？

徐坤：當時的魯迅文學獎，才是剛設(shè)立這個獎項的第二次評選，動靜還沒有鬧得今天這么大，報得很安靜，我自己也不知道誰給報的獎，應(yīng)該是首發(fā)這篇作品的《作家》雜志報的吧。

問：關(guān)于當年魯獎評選，您還知道些什么？

徐坤：啥也不知道。那時候風氣很正，大家對文學都懷有一顆初心，評獎就是評獎，安安靜靜，公公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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